文化資本、社會資本與知識分子

劉永謀 原創 | 2020-08-03 18:28 | 收藏 | 投票 編輯推薦

  布爾迪厄的文化資本概念很流行,究竟說的什么意思?專門讀了他的論文“The Forms of Capital”,以及兩本書《文化資本與社會煉金術》、《國家精英》。

  總的來說,布爾迪厄的新資本理論應該稱為資本形式理論,即資本不僅指貨幣或金錢,而是具有很多種的變換形式,其中最基本的有三種形式,即經濟資本、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

  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認為,資本是一種可以帶來剩余價值的價值,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體現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關系,分為可變資本和不變資本,可變資本即購買勞動力的那一部分資本在生產過程增值:勞動創造出剩余價值。布爾迪厄對資本的理解不同,將之理解積累下來的不同形式的勞動:“當被能動者或能動者集團以私人即排他性基礎占有時,資本是累積的勞動(以物質形式或“合作的(incorporated)”、具身的(embodied)形式),使之能以具體的或活的勞動的形式占有社會能量(social energy)。”對資本的占有,意味著資本家擁有作用于社會的能力或權力——布爾迪厄認為,不同形式資本也可以被視為不同的權力。換言之,馬克思從資本看到的是剝削,布爾迪厄從資本看到是權力,他們雖然都圍繞勞動建立資本理論,但理論主旨是不同的。

  布爾迪厄把資本劃分為兩大類:(1)自利(self-interested)資本,它在交換活動中追求利潤最大化;(2)非利(disinterested)資本,它在交換活動中是非經濟性的。資本主要有三種基本形式:(1)經濟資本。它可以直接或間接地轉變成金錢,以財產權形式建制化。(2)文化資本。在特定條件下,它可以轉變成經濟資本,以教育資格的形式建制化。(3)社會資本。它由社會職責(obligation)(“聯系”)組成,在特定條件下可以轉變為經濟資本,可以由貴族頭銜的形式建制化。這三種資本又可以細分為次級的資本類型,布爾迪厄經常提到的文學場域中的象征資本屬于文化資本,而權力場域中的政治資本屬于社會資本。

  布爾迪厄認為,不同資本形式之間可以相互變換,但需要一定的條件或代價才能完成轉變。通過資本轉換,社會能量或社會能力得以保存和再生產。在所有資本形式中,經濟資本是最根本的資本類型。

  文化資本亦可稱為“信息資本”,存在三種形態:(1)具身狀態,即思想和身體上的穩定特征或教養、文化氣質等,(2)客觀化狀態,即有形的文化商品,如書畫、字典和機器等,(3)建制化狀態,即社會建制承認的教育資質,如各種證書和學歷等。布爾迪厄認為,文化資本可以解釋不同社會階層兒童最終在學術成就上的差異,可以通過學術市場在不同階層之間分配。

  社會資本與相互認可的建制化關系網絡有關,是實際或潛在的建制化社會關系資源的積累。換言之,屬于某個群體一員,則可以得到該社交圈子提供的可信任的資本支持。能動者社會資本的大小,依賴于能有效動員的連接網絡的規模和內容;橐、會員資格等等是社會資本流動、交換和整合的形式。每個社會圈子均有代表人或代表家族,貴族頭銜是社會資本的建制化表達。

  從技術治理的角度,我對布爾迪厄的資本形式理論有關的兩個問題感興趣:(1)知識分子權力性質問題,(2)不同形式資本的社會分布問題。

  技術治理主張意味著賦予專家一定的治理權限,這其中的專家包括很多,如工程師、管理者、經濟學家、心理學家和知識分子。布爾迪厄的文化資本對應的能動者是知識分子——實際上,知識分子可以細分為科技知識分子、社會科學家和人文知識分子——也就是說,按照他的理論,(1)知識分子因為擁有文化資本而擁有權力,文化資本可以轉換為經濟資本,(2)文化資本的獲得并非甚至主要不是依賴于天資,而是與投入的其他資本如金錢、社會關系緊密相關的,根本上是勞動時間的積累,(3)經濟資本是更為根本的資本形式,所以文化權力與經濟權力是存在客觀等級的,或者說知識分子是“統治階級中的被統治階級”,“他們也許還會提供出權力任統治者驅使”。

  布爾迪厄指出:“各種不同的場域在權力場域內的分布符合資本類別的客觀等級,尤其是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這個等級從經濟場域一直到藝術場域,行政場域和高等教育場域則處于中間位置。”因此,技術治理意含的將權力之根源奠基于知識而非金錢,在布爾迪厄這里就被很大程度上否定了,因為知識不再指向真理,而是在特定條件下可以歸結為經濟資本。當然,布爾迪厄也說,其他形式的資本是不能還原為經濟資本的,它們只是相互轉化,但經濟資本更為根本——一系列自相矛盾的觀點中有一點肯定是明確的:知識分子要求權力的基礎并非客觀的,而是存在社會階級性的。通俗地說,你掌握的知識多,或者說獲得的建制化的資格認可多,離不開你的出身可以為你投入更多的金錢和社會關系,起碼讓你有更多的空閑時間去攫取文化資本。從這個意義上說,在很大程度上,技術治理是資本治理的一種變種。對此,我的觀點是:(1)不贊成將相互聯系完全等同于經濟決定,也就是不能否認知識的真理意味,(2)不能否認知識在真理性之外同時有社會性的一面,技術治理中的確因此存在兩個問題:一是教育資格的純潔性問題,即努力避免金錢對知識的過度侵襲,如教育公平,二是專家權力限制,即基于金錢必然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知識的認識出發,限制專家的權力,如專家出身分析、專家利益分析等。不得不承認,我是現實主義或唯物主義者,主張不純潔的世界中盡力向前。

  在布爾迪厄看來,不同類型資本在社會上的不同分配結構,決定社會的內在結構或根本面貌。所以,要理解某種社會,就要理解其中的資本分布情況。實際上,他并沒有進一步分析不同分配結構的特點和問題,也沒有提出某種資本分配的理想性原則之類。不過,他的確用資本分配結構解釋過某些政治制度的問題,比如他解釋蘇聯體制:“……或像蘇聯這樣的國家的社會空間的形成,人們必須思考由政治資本構成的社會資本的這一特殊形式,這種政治資本通過對集體自由實現家長式統治……有能力產生相當大的利潤和特權,這種社會資本形式與社會場中經濟資本所采用的形式非常相似。”他的意思是說,在蘇聯政治資本發揮著經濟資本一般的基礎能力,也就是說,蘇聯的經濟權力依附于政治資本,這與資本主義社會是不同的。

  顯然,這樣的分析會引向某種我稱之為資本形式平衡理論,即(1)不同形式資本之間有競爭,經濟資本更為根本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情形,而蘇聯則是政治資本更為根本,其他資本形式是依附關系,(2)某種形式的平衡,而非惟一資本形式一支獨大,支配整個社會,是一個社會資本健康運轉的條件。如此延伸的資本形式平衡理論,實際上已經被很多人得出,比如安舟《紅色工程師的崛起》中就有類似的觀點,用社會資本獨大的觀點來分析文革中清華大學的新舊知識分子更替過程。

  按照資本形式平衡理論,蘇聯不是伯恩哈姆所謂的管理國家,而是政治資本主導國家。這種想法顯然是違背唯物史觀的,它抹殺了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區別,將之歸結為不同資本分配結構。換言之,它們都是資本體制,不過是資本分配結構不同。更為重要的,無論資本三形式理論,還是資本形式平衡理論,其實在新名詞之下并沒有提出什么新的思想,它們想說的不過是:(1)一個社會中經濟、政治和文化各領域有相對獨立運行的權力機制,(2)各領域的運行邏輯要相對平衡,不能厚此薄彼,尤其不能一極獨大,在我看來這其實就是科學發展觀的部分主張,但科學發展觀首先是要承認社會主義原則和方向的。

  不過,布爾迪厄的確再一次強調健康社會中多元權力平衡的問題,特別提醒社會主義國家中要防止政治權力壟斷的問題。另外,他把我們引向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總體化的技治主義烏托邦即機器烏托邦是不是正是文化資本或文化權力壟斷的圖景呢?雖然這樣的國家從未真正出現,但同樣是一極失衡的危險設想?傊,我主張的是有限技術治理理論。

個人簡介
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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